雪思

        每逢冬季的第一场雪飘落时，喜欢独自立在苍茫的天地间，看那美丽透明的六角结晶体在空中冉冉的飘浮，好像是在沉思着，是落下去好呢，还是不落下去呢？而且差不多就停顿在半空中，悬在那儿，好像瞬息之间，失掉了重量一般，接着犹犹疑疑落到地上，把自己在空中所占的地方，让给同样苛刻，同样温柔的雪片。其实雪花并不象大多数人所描述的那样是白色的。雪花里含有蓝和银色这样柔和的光泽，而天空则是泛亮的灰色。这不足为怪，这不是浪漫者的小幻觉，是被光的变化欺骗了，所产生令人充满遐思的错觉。

        当雪花纷扬在天际并覆盖地表的一切事物后，整个世界都泛着童话般的光泽。这是地表不同物事对雪的回应，一切事物的形都丧失了，只有光在不同的亮处、明处、晦处、暗处，不同的方位，把原来已经被命名的事物打散，组合成一些方的、圆的、看上去像是一些极具抽象事物的轮廓。那就是说，雪是透明的，然而透明的事物却有着与它本身相违的影像。透明的物事是不该有影像的，在透明的特性里出现了影子，是令人感到虚茫的。在不该有影像的物事上看见了影像，并且把这影像看成了另外的东西是令人悲哀的。虚茫是因了真实而产生，悲哀却因了误解。人生的际遇，不也如这被雪所蒙盖住原本特性的物事么？真实所生出的虚茫是短暂的，悲哀所产生的误解却是永恒的。

        短暂与永恒在尘世交叠，绵延如雪，令现世的人生顷刻间细碎如齑粉。当从错愕中惊起，四顾无人，终于确认这是因了宿命而横亘的局。这局似素白的悲怆，似虚浮的茫然，于窒息中蓦然惊觉的料料峭峭，奋力趋近精神的自由，并且以其无所依傍的身躯，在混沌与浑噩胶着的苍茫中灿然划过，于瞬息间迸出璀灿凄绝的庄严之美。